◎张　宁

导语：数字人民币从1.0到2.0的升级，是我国货币形态演进的重要里程碑。它不仅能够重塑支付规则，更将深刻影响我国金融调控、产业升级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2026年1月1日，《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发布实施，标志着我国法定数字货币在历经十年研发试点后，已从现金型1.0版全面迈入存款货币型2.0版。目前数字人民币试点已覆盖全国多个城市、各类场景，积累了大量用户和运营经验。截至2025年11月末，数字人民币累计处理交易34.8亿笔，累计交易金额16.7万亿元，通过数字人民币APP开立个人钱包2.3亿个，单位钱包1884万个。

数字人民币升级为2.0，并非简单的技术迭代或功能叠加，而是对货币“信用”与“信息”两重网络的深度重构，具有鲜明的时代必然性。一方面，第三方支付工具虽便捷高效，但本质上属于支付机构负债，存在资金挪用、数据分散等风险隐患；另一方面，美国、欧盟、日本等主要经济体纷纷加速法定数字货币研发，争夺金融科技战略制高点与国际规则话语权。数字人民币从1.0到2.0的升级，既是破解国内支付体系痛点、筑牢金融安全底线的内在要求，也是参与全球金融治理、维护国家金融主权的战略举措。

信用网络与信息网络的协同重构

《行动方案》构建的新一代数字人民币制度体系，核心突破在于厘清了数字货币领域“信用网络”的边界——明确负债归属与监管规则，同时优化“信息网络”的技术与功能适配。

锚定货币属性，打通调控通道。1.0时代，数字人民币被定性为“数字现金”，与纸币、硬币属性完全等同，不计付利息、不纳入存款保险覆盖。2.0时代则实现了革命性转变。在银行类运营端，商业银行开立的数字人民币钱包余额，被明确为“以账户为基础的商业银行负债”，这意味着银行吸收的数字人民币资金，与普通存款监管标准一致。在非银支付运营端，支付宝、微信提供的数字人民币服务，资金全额存管于指定商业银行，与客户备付金管理标准对齐，从根源上防范流动性风险。同时，数字人民币全面融入正规货币统计体系，解决了1.0时代数字人民币游离于货币政策传导体系之外的问题，让央行能通过精准统计数据，更科学地调整公开市场操作、存款准备金率等政策工具，提升调控精准度。

管办分离，平衡监管与创新。为实现“管得住、能创新”的目标，数字人民币2.0版构建了层次分明的“管办分离”体系。顶层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人民币管理委员会统筹，打破货币政策、金融稳定、支付清算等部门壁垒，实现功能监管全覆盖。中层依托数字货币研究所设立自律办公室，负责制定运营展业规范，避免机构间恶性竞争与合规风险。下层由数字货币研究所下设的运营管理中心与国际运营中心分工执行，前者聚焦国内央行端系统建设与安全防护，后者专注于跨境业务系统开发，支撑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等国际合作项目。这种模式既避免了监管直接介入运营导致的效率低下，又能防止运营机构因逐利而忽视风险。

优化双层架构，重构权责分配。数字人民币2.0优化了“中央银行—商业机构”双层运营体系。央行聚焦规则制定与基础设施支撑，不再直接面向公众服务，负责制定加密算法、智能合约模板等技术标准，以及转账限额、反洗钱等业务规则；商业银行负责开立实名钱包、保障资金安全、提供支付计息服务，承担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反逃税责任；非银支付机构将数字人民币融入零售消费、生活服务等领域，但业务必须依托银行账户体系，不得独立吸收资金。

“账户+币串+智能合约”融合创新。数字人民币2.0打破“账户”与“币串”的对立，实现技术特性与场景需求兼容并蓄，同时以智能合约激活生态价值。个人实名钱包与身份证、银行卡绑定，可关联信用信息；企业钱包挂钩营业执照、税务登记信息；币串技术通过近场通信（NFC）功能实现离线支付，小额匿名钱包无须实名认证，平衡了监管与用户隐私。在供应链金融场景中，核心企业可将付款与货物验收进度绑定，物流信息上传后，智能合约自动触发付款，化解信任风险；在政府补贴发放中，可限定资金用途，确保补贴精准直达指定消费领域。

从央行负债到商业机构负债的跨越。这是数字人民币2.0最具革命性的制度设计。其一，解决1.0时代运营动力不足问题——1.0时代银行仅扮演“代理保管”角色，无法将数字人民币用于放贷等业务，缺乏推广动力；2.0时代数字人民币成为银行可自主运营的资金来源，银行可通过放贷获取利差收益，这将促使银行加大数字人民币推广力度与创新投入。其二，防范金融脱媒风险——1.0时代数字人民币可脱离银行体系流通，大规模使用可能导致存款流失；2.0时代资金仍留在银行体系内，用户转入数字人民币钱包本质是存款形态转换，银行可用于放贷，保障货币创造功能正常发挥。其三，提升用户持有意愿——计息功能让数字人民币从“支付工具”升级为“支付+储蓄”工具，银行按存款利率计付利息。

数字货币形态的根本性变革

数字人民币从1.0到2.0的升级，其差异不仅体现在表面功能，更贯穿于核心属性、运营逻辑与政策价值层面，具体可通过多维度对比清晰呈现。

以1万元数字人民币为例，1.0时代属于央行对用户的负债，无利息收益，且不受存款保险保护；2.0时代，1万元存入银行钱包后成为银行负债，每年可获取利息，资金安全性与性价比显著提升。

“可计息”是数字人民币2.0最突出的功能突破，它的背后蕴含三重价值。一是激活用户需求，1.0时代数字人民币局限于小额支付，用户因无收益不愿长期持有；2.0时代兼具支付便捷性与利息收益，比活期存款更灵活，用户黏性大幅提升。二是推动银行主动创新，银行可通过差异化利率吸引客户，例如一些银行可能推出“余额超×万元部分，按年化×%计息”等措施，这既能满足流动性需求，又能提升中间业务收入。三是完善货币传导机制，央行可通过调整利率自律上限引导资金流向，例如刺激消费时缩小数字人民币与定期存款利率差，鼓励用户增加即期支出。在1.0时代，数字人民币未纳入M1，导致统计数据“遗漏”；2.0时代，则按流动性分层统计，使货币数据更真实，央行据此可精准调控，更好地推动数字人民币从支付工具变身为综合金融工具。

“账户+币串+智能合约”的融合模式，让数字人民币在不同场景中展现出独特优势。如在零售消费场景中，大额支付依托账户模式校验身份与余额，小额支付可通过币串模式实现离线交易，这兼顾了大额采购与路边摊消费等不同需求；在供应链金融场景中，智能合约能助力实现资金流、物流、信息流“三流合一”，例如汽车行业中，按发货、验收、质保等节点自动释放货款，大幅缩短资金周转周期；在跨境贸易场景中，通过mBridge系统实现“账户发起+币串传输”，结算耗时从传统SWIFT系统的2至3天缩短至几分钟，手续费更是大大降低，显著提升了效率、降低了成本。

重构金融生态与经济发展动能

数字人民币2.0的实施，将对个人、企业、金融机构产生全方位影响，同时为金融体系稳定与人民币国际化注入新动能，助力实体经济提质增效。

对个人用户而言，有安全、便捷与收益的三重提升。数字人民币2.0彻底解决了用户对数字资产安全的担忧，避免了备付金被挪用等风险。在使用体验方面，用户可通过钱包办理房贷代扣、水电缴费、理财申购等业务，无须在多个APP间切换，实现“一站式”管理。在跨境场景中，旅游、留学可直接用数字人民币支付，自动按实时汇率转换，手续费远低于传统外汇兑换，安全性与便捷性兼具。

对企业而言，有降本增效与风险对冲的双重赋能。企业是数字人民币2.0的核心受益群体，其价值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降低结算成本，商业银行对数字人民币收款暂免手续费，据测算，一个年营收10亿元的连锁便利店每年可节省380万至600万元。二是提升了资金效率，智能合约实现“货到付款”自动执行，例如汽车零部件企业供货后资金当天到账，相比传统汇票3至6个月的周期，周转效率提升10至20倍，能有效缓解中小企业流动性压力。三是规避跨境风险，数字人民币结算无须兑换外汇，既能对冲汇率波动，且不依赖SWIFT系统，确保跨境贸易稳定。

对金融机构而言，有利于促使其从“被动参与”转向“主动创新”。1.0时代，商业银行的数字人民币业务以“开户量”为考核指标，无直接收益；2.0时代，数字人民币成为银行的“存款来源+中间业务增长点”。工商银行预计，2026年能通过数字人民币吸收存款5000亿元，年利息收入近200亿元。非银支付机构则从“支付通道”转向“场景服务商”，100%保证金制度倒逼其转型，摆脱对资金沉淀利息的依赖，实现健康发展。

对宏观经济与金融体系而言，有利于实现稳定与效率的双提升。数字人民币2.0对宏观经济的长远价值体现在三方面。一是防范金融风险，确保资金在银行体系内循环，避免“存款搬家”引发的流动性风险，同时交易数据实时可追溯，能有效防范资金流入影子银行，维护金融稳定。二是提升调控效率，数字人民币交易数据“实时、全量、可追溯”，为央行判断经济走势提供了精准依据，以增强调控针对性。三是助力人民币国际化，mBridge系统已成为跨境人民币结算的核心渠道，2025年11月累计处理支付3872亿元，数字人民币占比达95.3%，在中沙石油贸易、东盟区域合作等场景的应用，减少了对美元与SWIFT系统的依赖，为人民币国际化奠定了技术与制度基础。

数字人民币1.0至2.0的升级，是货币形态演进的里程碑，更是我国金融体系适配数字经济的必然选择。这场变革重塑了支付规则，深刻影响金融调控、产业升级与人民币国际化。随着制度落地与生态完善，数字人民币将成为数字经济核心货币工具，为经济高质量发展与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作者为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金融科技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