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

我们有五千多年绵延不断的中华文明，有波澜壮阔的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有14亿多中国人民的现实生活，有越来越丰富的文化产品，也有越来越强大的传播技术和传播平台。我们“讲中国”的资源越来越丰富，“传中国”的条件越来越好。但是，我们也必须看到，有资源、有平台、有流量，不等于就有传播力；有传播力，也不等于就有影响力。为什么？因为传播的最终目的，不仅是让别人“听见”我们，更是让别人“理解”我们；不仅是让别人“知道中国有多大、多强”，更是让别人真正理解中国人的生活、中国人的情感、中国人的价值追求。所以，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关键不是简单地把中国文化“推”出去，而是要让中华文明以一种能够跨越国界、超越语言、沟通心灵的方式走进去。

第一，越是走向世界，越要立足自己的文明根脉。

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我们拿什么走向世界？答案当然不是简单的几个中国符号、几件文物、几个历史故事。我们真正能够带给世界的，是五千多年文明积淀形成的思想智慧，是中华民族长期形成的精神品格，是新时代中国人民正在创造的新的文明成果。所以，不能把文化传播变成“中国元素”的机械堆砌。我们真正要讲清楚的，是中华文明今天还有什么价值，能够给现代社会带来什么启示，能够给人类文明进步贡献什么智慧。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文化自信从哪里来？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我们既了解自己的历史，也了解世界；知道自己的文化从哪里来，也知道其他文明有什么长处；既坚定自己的文化立场，又能够平等地与世界对话。大家看中华文明的发展历史，就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绵延不绝，并不是因为它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恰恰是因为它具有强大的包容能力。不同文明在这里交流，不同思想在这里碰撞，不同文化在这里融合。所以，开放包容不是中华文明的“附加项”，而是中华文明能够绵延发展的重要品格。今天我们推动中华文明走向世界，同样要有这样的胸襟。我们要有自己的立场，但不能封闭；要有文化自信，但不能文化自负。一句话：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拒绝世界，而是有底气拥抱世界。

第二，越是面向世界传播，越要讲好真实、鲜活、有温度的中国故事。

我们经常讲“讲好中国故事”。那么，什么叫讲好？我理解，是要让人愿意听、听得懂、听得进去。其中，有三个关键词值得我们认真把握：可信、可爱、可敬。

先说“可信”。真实，是最有力量的传播。我们不必刻意追求完美，一个真实的中国，才是可信的中国。中国的发展成就在哪里？就在一座座城市的变化里，就在一条条乡村道路上，就在一个个普通家庭的生活里，就在一个个年轻人的成长经历中。一个青年第一次走出大山；一家小企业从一个车间走向世界；一项科技创新怎样改变普通人的生活；一座城市怎样因为绿色发展变得更加宜居……这些故事看起来很小，但它们恰恰能够让中国变得具体、真实、可感。

再说“可爱”。一个国家的形象，不只有高楼大厦、重大工程和科技成就，也有生活里的烟火气。春节为什么团圆？中秋为什么赏月？中国人为什么重视家庭？生活中的细节，看似普通，却往往最容易跨越文化差异。虽然世界各地的人们有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历史、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对亲情的珍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梦想的追求，是相通的。所以，文化传播首先要有温度。

最后是“可敬”。一个国家真正令人尊敬的，是它怎样看待这个世界，愿意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中华文明讲求和平、和合、仁爱、天下为公。今天讲这些思想，不能只是讲古人的话，而要把它同今天中国的发展理念、国际合作和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联系起来。这样，我们讲的就不只是“中国故事”，而是通过中国故事回答人类共同的问题。所以，国际传播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从“我讲你听”，走向“你愿意听、听得懂、记得住”。

第三，越是强调传播影响力，越要重视文明交流互鉴。

中华文明走向世界，不是为了让全世界都变成“中国文化的观众”，更不是为了证明“我的文明比你的文明高”。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交流，让不同文明彼此了解、彼此尊重、彼此欣赏、彼此借鉴。这也是中华文明一以贯之的智慧。欧洲有欧洲的历史，亚洲有亚洲的传统，非洲有非洲的文化。不同文明有不同的价值表达，应该让不同文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所以，文明交流不是改变别人，而是理解别人；不是征服别人，而是尊重别人。

今天推动中华文明走向世界，要更加重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一篇文章讲一百遍，不如一个外国朋友到中国走一趟。一次旅行，一场音乐会，一部电影，一本书，一次体育交流，甚至一次普通的面对面交谈，都可能成为理解中国的起点。特别是青年。青年是文化交流最活跃的群体，他们通过短视频、网络文学、影视动漫、音乐、游戏、社交媒体等，正在形成新的全球文化空间。所以，我们要主动进入年轻人的文化空间。用年轻人的语言讲中国，用年轻人的视角观察中国，用年轻人的方式与世界交流。

第四，越是传播条件先进，越要把精品创作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

人工智能、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数字孪生……这些新技术，正在改变文化生产和传播的方式。一件文物，以前只能隔着玻璃看，现在可以通过数字技术，让人“走进”历史现场。一段历史，以前只能通过文字介绍，现在可以通过沉浸式体验，让人“进入”历史。但是，我们也要保持清醒：技术可以放大文化，但不能替代文化；流量可以制造热度，但不能代替价值。所以，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中华文明有大量优秀文化资源。一部古籍、一件文物、一处遗址、一段历史，都可以成为文化创作的源泉。但我们不能只是把过去“搬”到今天。真正重要的是让古老文明重新进入今天人们的生活。

什么叫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我理解，就是让传统文化既保留自己的精神内核，又能够找到今天人们愿意接受的表达方式。不是简单复制传统，而是激活传统，要让优秀作品先打动人，再引导人去了解背后的文化。

真正优秀的文化作品，应该有中国气质、中国特色。但同时，也应该有能够跨越文化边界的共同情感。亲情、友情、梦想、奋斗、勇气、善良、正义、和平……这些都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所以，一部作品真正具有国际传播力，在于既有中国精神，又有世界能够理解的人类情感。

第五，越是强调“走出去”，越要解决好“走进去”的问题。

“走出去”解决的是抵达世界的问题，“走进去”解决的是赢得理解的问题。把一本书卖到国外，是走出去；外国读者读完以后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是走进去。一部电影在海外上映，是走出去；外国观众看完以后开始理解中国人的情感，是走进去。所以，我们下一步真正需要提高的，不只是“走出去”的能力，更是“走进去”的能力。

不同国家的人，关注的问题不同；不同地区的人，文化背景不同；不同年龄的人，兴趣也不同。我们不能“一套话语包打天下”。要加强区域国别研究，真正了解不同国家的历史文化、社会心理、价值关切。要知道别人关心什么，也要知道别人习惯用什么方式理解世界。与此同时，要形成更加多元的传播主体。主流媒体要发挥作用；高校和智库要发挥作用；文化机构要发挥作用；文化企业要发挥作用；广大创作者同样要发挥作用。大家一起讲中国、讲文明、讲交流，才能形成更加立体、更有活力的传播格局。

评价国际传播，不能只盯着“流量”。发了多少篇稿件？举办了多少场活动？有多少点击？这些当然重要。但这些都不是最终目的。我们真正应该问的是：有没有让别人更加理解中国？有没有减少误解？有没有增进认同？有没有产生共鸣？有没有让一个原本不了解中国的人，愿意进一步了解中国？所以，国际传播不能只追求“有人看”，更要追求“有人懂”；不能只追求“有流量”，更要追求“有影响”。

中华文明为什么能够绵延五千多年？因为它不是一潭封闭的死水，而是一条不断交流、不断融合、不断发展的长河。让中华文明更好地走向世界、走进人心，是我们的文化自信，也是我们的文明担当。我们要让世界通过中华文明更加了解中国，让中国通过文明交流更加了解世界；让中华文明在交流互鉴中焕发新的时代光彩，也让不同文明在相互理解、相互尊重中共同创造人类文明更加美好的未来。

（作者单位：重庆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重庆大学分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