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东

导语：2025年6月24日至25日，荷兰海牙，北约领导人用一份仅有五段的极简公报为峰会收场，留下的是一幅“内部分裂加深、外部扩张受阻、战略方向混乱”的北约浮世绘。

民众在荷兰海牙抗议北约峰会　彭子洋∕摄

6月24日清晨，海牙世界论坛会议中心门口铺着蓝地毯。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却缺了3个人——日本首相、韩国总统、澳大利亚总理。这是北约自2022年启动“亚太四伙伴”同框机制以来，首次出现“缺角”。

这一幕，成了峰会时间里最具隐喻的注脚：北约峰会第一次用“有人不在场”证明了自己的号召力正在漏风。不仅如此，作为此次峰会成果，“海牙峰会宣言”仅有5项共5段，被一些媒体称为北约“史上最短峰会成果文件”。相比之下，2024年华盛顿峰会的宣言内容有44项，2023年维尔纽斯峰会公报内容多达90项。

透支欧洲。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抵达海牙前，在社交网站他的个人账户里连发三帖：“GDP的5%，ornothing！”他的意思是要求欧洲的北约成员国必须将年度国防开支从目前占国内生产总值2%提高至5%。在特朗普看来，北约是美国的“财政负担”，是欧洲国家利用美国保护其安全但又不向美国支付安全费用的工具。美国要求北约成员国大幅提升军费，以购买美国提供的安全保障，主要是武器，并在出现危机时以欧洲“自我防务”和相互援助确保自身安全。但与特朗普愿违，在峰会前的紧急磋商中，西班牙坚决反对将军费目标提升至5%，明确表示仅承诺将国防开支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2.1%。比利时、斯洛伐克等国也对这一军费目标表达担忧，认为短期内难以承受。会场外也同样热闹，海牙市政广场上聚集了上万名示威者，标语上写着：“要面包，不要炸弹。”斯洛伐克总理菲佐在社交网站上也曾直言“我们还有比坦克更重要的事”。其实即便是现在2%的目标，北约32国中也只有11国达到，若要按5%，欧洲需新增军费6130亿欧元/年。荷兰经济学家泰斯·克纳普指出，欧洲国家若要将国防开支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无非两条路径：要么大幅削减医疗、社会保障和养老金等公共支出，要么通过加税筹措资金。无论哪条路径，都可能引发社会强烈反弹。

乌克兰，从“主角”到“晚宴嘉宾”。与去年泽连斯基在华盛顿美国国会演讲时，收获多次起立鼓掌相比，今年他在北约峰会上，没有被安排进讨论环节，而是被安排在25日晚宴倒数第二个发言，时间被压缩到5分钟。峰会取消“北约—乌克兰理事会”，公报也只字未提乌克兰“入约”问题，而涉及俄罗斯的表述，却从称俄罗斯为“对盟国安全最重大且直接的威胁”，变为“对欧洲—大西洋安全构成长期威胁”。美国以交易性思维施压欧洲成员国提升防务开支，试图转嫁援乌负担，而欧洲国家则希望通过增加军费来换取美国持续援助，这种矛盾在美国提出的“援乌基金”方案中暴露无遗。面对援乌这一无底洞，美欧关心的都是“谁出钱、出多少”的问题。美国提出设立“援乌基金”——武器由美国造、费用由欧洲掏七成。

东进亚太“首遭冷场”。当美国把欧洲当提款机、把亚太当棋盘，却发现自己开出的价码没人愿全额买单。自2022年以来，美国一直想让北约从欧洲分身，以对付所谓的“中国威胁”，即寻求在欧洲以外地区引发新危机和对抗，以满足美国军工复合体嗜血的胃口。自特朗普上届政府开始，美国就明确了将中国认定为美国最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并使用各种工具和手段对华进行遏制和打压。北约海牙峰会安排的各个相关活动中，北约官员，尤其是北约秘书长，不遗余力地表达对台湾问题的所谓“担忧”，大肆渲染中国核弹头和海军舰艇数量增长的“危害性”，并将乌克兰危机等众多重大议题难以解决的责任甩锅给中方，利用各种议题和场合反复鼓噪“中国威胁论”。但这次日韩澳新领导人缺席北约峰会，照见了同床异梦的现实。原因直白：美国一边对盟友加关税、一边逼军费，使得日韩澳新等国不得不认真评估北约东进亚太给地区和自身带来的破坏作用。一味迎合美国并对美国“霸凌”自己委曲求全，换来的只能是自身利益遭受更为严重的损害。对于美国这种惯有的“牺牲盟国”做法，日本缺席的官方理由是“国内预算会议”，但日本外务省匿名官员告诉共同社：“如果参会，就得表态是否支持5%军费。”澳大利亚智库认为北约+澳、新、日、韩等安全对话=自我陷阱。此次峰会上，特朗普提出的5%目标，远超当前韩日澳的水平（韩国约2.3%，日本约1.8%，澳大利亚约2%）。

从“看门狗”到“提款机”。当联盟开始讨价还价，盟友就成了客户。美欧多家媒体报道，一些美军工企业近期已经开始加强在欧洲市场的业务，英国6月24日即宣布向美国企业购买12架F-35A型战斗机。英国《金融时报》说，在欧洲即将大幅增加军费的背景下，美国军工企业正积极扩大与欧洲的合作。北约在欧洲的成员国正成为美国军工的大卖场。实际上，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美欧关系极度震荡，欧洲早已清楚美国的反复无常和不可靠，也想加快防务自主进程，但“有心无力”。欧盟6月30日发布《欧洲防务未来白皮书》，计划发展“未来空战系统”（空间小卫星星座、量子通信、人工智能+自主无人机蜂群）、研发第六代战机等，看似雄心勃勃，实则现在欧洲70%的高端军事装备要靠美国，核共享体系由美国保管钥匙。现在即使面对所谓的俄罗斯威胁，欧洲内部也在撕裂：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坚决要和美国合作，“抗俄到底”，法德想“省钱搞欧洲军”，而意大利、西班牙更关心地中海移民，反对“为遥远的中国南海掏空地中海防务”。北约前最高军事长官詹姆斯·斯塔夫里迪斯称“北约可能即将走到尽头”，直言北约这个冷战遗产或将在未来解体，转型为“欧洲条约组织”。

海牙峰会正在写下北约的黑色幽默：内部是生意，外部是寡助。法国《世界报》指出，当合影缺了3个人，当公报只有五段话，当军工成了最大赢家，北约的尴尬被写进了历史。北约，这个冷战的遗产，遭遇的困境不是偶然，而是单极霸权难以为继的缩影。当旧秩序正在裂缝中吱呀作响，新秩序将在对话与合作里生根发芽。

（作者为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