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银兴

在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都是在经济发展上走在前列的城市。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新时代人文经济学这一重大理论命题的提出，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原创性贡献，是从学理层面阐释经济与文化相互促进、共同繁荣关系的重要表述，为我们理解和推动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和思想资源。

从该命题提出的现实背景来看，以苏州、杭州为代表的江南地区，不仅在经济总量和发展速度上位居全国前列，更在文化建设、文化传承与创新方面成就显著，形成了经济与文化良性互动、协同发展的良好格局，堪称人文经济学的一个典型实践样本。基于该样本，从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时代视角出发，深入探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中国式现代化之现实形态与实现机制，成为理解人文经济学时代内涵的关键路径，也对全国其他地区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中国式现代化的宏观视角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我国现代化建设不仅旨在推动经济发展水平跻身世界前列，更致力于建成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在不断丰富人民物质生活的同时，持续充实人们的精神世界、提升文明素养，既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目标所在，也是我国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动力与制度优势的体现。

人文经济学明确提出了文化现代化的发展方向。文化现代化并不排斥对世界优秀文明成果的吸收与学习，但绝非文化的西方化，而是要坚定文化自信，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发展道路。中国有着五千多年文明历史所积淀的深厚文化底蕴，完全有条件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高起点发展具有时代特征和科技内涵的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弘扬革命文化，着力发展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社会主义文化。因此，人文经济学所倡导的文化现代化，既延续历史文脉、传承文化基因，又契合中国式现代化的时代要求，并体现出科技创新的当代特质，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软实力。

人文经济学强调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之间的相互依存与协同推进。一方面，人文经济学重视文化对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支撑作用。文化通过价值观念、道德规范等的长期教化和浸润，以文化人、以文聚力，为经济持续健康发展奠定精神基础和文化条件。另一方面，精神文明的建设也需以坚实的经济基础为依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弘扬与创新，同样需要充分的物质保障和经济支持。现实中，并非所有地区均能实现经济与文化的协同繁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经济与文化间的良性互动虽具有一定自发性，但更需政府有意识、有规划地加以引导和组织，通过制度创新和政策赋能，发挥其积极推动作用。

经济与人文相互促进的逻辑视角

习近平总书记在《之江新语》中指出：“文化的力量，或者我们称之为构成综合竞争力的文化软实力，总是‘润物细无声’地融入经济力量、政治力量、社会力量之中，成为经济发展的‘助推器’、政治文明的‘导航灯’、社会和谐的‘黏合剂’。”文化虽具备潜移默化的特质，但人文经济学更强调应有意识地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并推动其在创新中实现传承与发展，使其从隐性支撑转为显性动力。

人文经济学的研究起源，在于探寻经济发达地区背后的人文动因，进而关注“人”与“文”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所释放的动能。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第二个结合”，即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中华文化底蕴深厚、多彩纷呈，各区域文化如长江文化、大运河文化、吴越文化等各具特色，共同构成了人文经济学研究的文化基础。人文经济学主张对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弘扬那些符合时代要求、有助于推动经济与文化协同发展的优秀内容，实现古为今用、推陈出新。

从学理上界定人文经济学，关键在于探析经济与人文两者之间相互转化的内在机制与深层逻辑。其在以人为中心的框架下，可概括为“以文化人—以人促经—以经育文”的循环促进模式。此处“人文”不仅涵盖传统人文学科范畴，更包括道德观念、价值取向的培育与塑造。具体而言，一是要通过提升全体人民的现代文明素养，促进人的现代化，为经济发展培育高素质行为主体；二是要通过树立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文化观、价值观和道德观，规范各类市场主体行为，使其成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助推者和市场秩序的维护者。

人文经济学的核心要义在于经济与文化的相互促进。一方面，经济是基础。经济高质量发展可为文化繁荣提供物质保障，推动文化创新，增强人民群众的文化获得感与幸福感。另一方面，文化是灵魂。为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必须扩大优质文化供给，提供多样化、高品质的文化产品与服务，不断增强人民的文化认同与自信，进而为经济发展注入持续的精神动力和创新活力。

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视角

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需同时发挥市场与政府的作用。实践中，无论是市场调节还是政府调控，皆存在一定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但并非万能；政府需更好发挥作用，弥补市场失灵，并防止自身越位、缺位。在人文经济学视角下，还存在第三种调节机制——道德规范。其为非正式制度安排，可作为市场与政府调节的有效补充，尤其在规范经济行为、降低社会信任成本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政府与市场能否有效降低交易成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道德规范的支持。原因主要有三方面：一是正式制度尚存在不完善之处，难以覆盖所有经济行为；二是在信息不完全的条件下，存在市场与政府均难以覆盖的领域；三是经济主体的道德观念直接影响合同、产权、法律等正式制度的运行效率。因此，道德规范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市场与政府的不足，进一步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提升经济整体运行效率。

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制度保障。培育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价值观和道德观，对保障市场经济高效有序运行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种由道德规范所带来的经济发展效应，正是人文经济学精神的体现。苏杭地区在经济与文化发展上均处于全国领先地位，从人文经济学角度看，其成功离不开优良的文化营商环境。不同地区、不同企业之间营商环境的差异，不仅体现在法治化程度上，也反映在尊重产权、诚实守信等文化环境所发挥的隐性支撑作用上。此类文化环境的形成，在某些情境下可能源自传统与习俗的自然积淀，但要使之成为普遍的文化自觉与行动自觉，则需通过道德规范建设加以引导和强化，实现文化治理与经济治理的有机统一。

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视角

人文经济学这一重大命题，对新时代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更高要求。所谓人文经济，指的是能够直接产生经济价值的人文形态（文化），其主要载体包括文化产业及其他受文化赋能增值的产业部门。在赋能方面，文化需经历“精神变物质”的转化过程才能成为直接生产力，其作用主要体现在增强经济发展竞争力，即“文化赋予经济发展以更强的竞争力”；在增值方面，随着居民审美需求的提升，文化已成为产品高附加值的重要来源。劳动产品所融入的文化元素如能契合消费者的精神需求，便可显著提升价值，即“文化为经济发展注入深厚的人文价值”。

正如科学技术作为第一生产力其增值作用获得广泛认同，文化的增值效应也应得到充分重视，使其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引擎。

第一，文化增值效应与消费结构升级密切相关。当前我国居民消费进入精神文化需求快速增长阶段，2024年全国居民恩格尔系数已降至29.8%，消费重心逐渐转向文化领域。消费者对产品文化内涵的需求不断上升，推动企业提升产品与服务中的文化含量，从而实现文化经济价值的增值，满足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第二，文化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持续提高。近年来我国文化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呈稳定上升趋势，2024年，全国文化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达到4.61%。若将各行业中未纳入统计的文化附加值计入，文化对经济发展的实际贡献更为显著。展望未来，文化产业有望保持快速增长，文化增值效应将进一步凸显，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增长点。

第三，文化日益成为各类产品附加值的关键要素。具体体现于文化品牌、文化形态、文化设计及包装等方面。提升产品文化内涵，不仅能增强市场吸引力与辨识度，也有助于推动产业向价值链高端迈进，实现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的转变。

第四，文化通过提升生产要素质量实现经济增值。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赋予经济发展以更强的竞争力，先进文化与生产力中的最活跃的人的因素一旦结合，劳动力素质会得到极大地提高，劳动对象的广度和深度会得到极大的拓展，人类改造自然、取得财富的能力与数量会成几何级数增加。”劳动者文化素养的提升、劳动对象中人文资源的创意开发，均能显著增强产品与服务的经济价值，推动经济实现内涵式增长。

文化的增值作用对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明确要求。人文经济学致力于揭示人文经济的发展规律与运行机制，其高质量发展须同时遵循经济规律与文化规律，并聚焦三大方向：一是壮大文化产业，进一步发挥影视、旅游、体育等产业国民经济重要支柱产业作用；二是推动文化创新，面对文化产品生命周期缩短的现实，必须坚持守正创新，持续激发文化活力；三是促进文化与科技融合，优秀传统文化的创新性发展离不开现代科技支持，应深入研究文化与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的深度融合，实现科技赋能文化创新。

需强调的是，推动人文经济高质量发展，离不开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协同配合。政府与市场在传统与现代文化之间、经济发展与人文进步之间发挥着桥梁与纽带作用。二者同向发力、协同联动，将为文化传承创新与文化优质供给提供坚实支撑，最终实现经济与文化相互促进、共同繁荣，为中国式现代化注入持久而深沉的文化动力。

（作者为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长三角经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教授）